26 2018-02

“九进宫”的九公公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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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3届出监监区的第六批学员都认识“九公公”。他是监区烧开水的,人长得没什么特点,就是一个酒糟鼻引人注目,上面的坑大到可以流脓。

九公公原名陈洪江,孤儿,37岁,南京六合人。1994年他偷了一辆旧自行车,因为够不上盗窃罪的立案标准,被送去东海劳教所劳教了一年。

出来不到两个月,他便和四个一同释放的“教友”去盗窃变压器。他们带着抬棍和板车,在夜里3点钟摸到了盐城大丰的一个村头,剪下来的变压器还没来得及运走,就被村民团团围住。

据说,那天村长家老人过世,一屋子人正在守灵,4个人把变压器的线路刚切断,村长就派人到村头查看,一下就扑住了他们。村民把他们四个绑在电线杆上,次日傍晚,村长又把他们绑在两头耕牛的后面,牵着牛鼻环把他们送进了乡里的派出所。

警察把他们铐在派出所办公桌的四条桌腿上,让他们蹲着反省。九公公蹲累了,径直把手铐绕出桌腿站起了身,两个值班小民警提着橡皮棍,就把不守规矩的九公公拖进了审讯室……

进看守所的时候,九公公被“拒收”了——因为他满身淤青,意识模糊——派出所民警只得把他安排在镇里医院监视居住一个月,直到他身体恢复,达到收押标准。

审讯中,几个“教友”都把主谋的罪责推给了九公公。但九公公被橡皮棍敲坏了脑袋,在看守所里行为举止异常,被鉴定为“限制民事行为人”,在判决的时候只被作为第四被告,获刑2年4个月。

 

刑满释放那天,九公公赖在监狱门口不走。监狱联系他户籍所在地的司法局,几经波折,才联系上他的一个表嫂,愿意收留他一段时间。

表嫂在六合乡下有四间瓦房,九公公住进了杂物间。

没多久,他开始疯狂盗窃,整个村落,他挨个偷了一遍,有人丢鸡丢鸭,有人少钱少粮。警察过来调查,村民反映:“是九公公的表嫂不要脸,叫他偷东西的。”

可实际情况警察也查不清楚,只要九公公盗窃数额够得上判刑标准,就抓他去蹲牢狱。

就这样,九公公开始反复在牢狱里进出,最终成了“九进宫”。

2

九公公时常保持神秘的微笑,见人都会来一句:“锅锅(哥哥)是六合滴!你哪块的啊?”

有一次,他逮到监区里流窜的野猫,也冷不丁来了这么一句。猫受了惊吓,咬了他一口。

九公公被猫咬了,监区长很恼火,送他去医院监区打狂犬疫苗之前,先给他开了个批斗大会。监区长叫小岗吹响了全体集合的口哨,犯人们按照监房小组顺序,整齐地排列在院子里。

大家一看,九公公蹲在墙角,头顶着墙壁,就知道他又闯祸了。

“陈洪江这个犯人啊,平时作逼捣怪(折腾),无事生非。用我们南京话讲啊,就是‘犯嫌’,仗着自己是病残犯,处处挑战监规纪律。陈洪江,给我死过来!”

九公公从墙角站起身来,举着伤口流血的手臂,站到犯人们的前面。

“我看你一天到晚头昏的了啊,是马上要回家了,神起来了啊?你这种屌人刑满还有意思啊?进进出出九次,马上十个手指都数不过来了。我告诉你,从今天开始,对你实行禁止吸烟,加餐全免的处罚。你狗日的还有心思逗猫逗狗,我看,监狱关不下你,要把你关到动物园去了……”

九公公毫不在意监区长的批评教育,他一边朝墙角走去,一边往手掌心吐唾沫,擦拭着伤口。

“九进宫”的九公公

不给烟吸,不给肉吃,九公公耐不住。

他把咬他的那只野猫偷偷闷了,丢在监区的开水炉子里,煮了一暖瓶猫汤。猫吃进肚子后,九公公还是不过瘾,自告奋勇去监区库房清理卫生,逮出一窝幼鼠。他把这些红扑扑的小肉球浸在自己积攒了几天的菜油里,做成补品,一日一服。

九公公的行为令同改们非常不适,可监区长也拿他没办法,权衡之后,只得恢复了他每周的加餐。

能开荤了,九公公并不满足。自从他被监区长禁烟后,同改们的香烟就整包整包的少。有犯人看见他躲在开水房里抽烟,就知道烟是他偷的,于是暗自对开水炉子的水龙头做了手脚,九公公冲开水的时候龙头脱落下来,沸水烫伤了他的小腿。

九公公又得进医院,这让监区长头疼不已,但他还是派了一个骨干犯去医院陪护。

从医院回来后,九公公的小腿已经蜕皮消肿,监区长为了防止他再生事端,就让他每天搬个小板凳坐在警务台上。这样做,一是防止他再被其他犯人伤害;二是为了看着他,防止他偷窃。

每天,九公公就坐在警务台上撕小腿上的蜕皮,老实了好一阵子。

3

在九公公还有3天刑满的时候,监区长决定解除对他的管控,让他在回家之前可以轻松两天。

解禁当天,就有犯人跑去办公室告状,说自己的半包烟又被偷了。监区长带着值班民警到九公公的监房去抄查,他的储物柜里除了一包乱糟糟的卫生纸,就什么也没有了。

虽然没从九公公的柜子里找出赃物,但犯人们仍旧怀疑他,甚至有人造谣:“九公公5支烟一起抽,半包烟全到他肚里去了。”犯人们听信谣言,个个要揍九公公。

监区长要九公公做书面检讨,可他是文盲,不会写几个字,监区长就叫他口述,让管大帐的犯人记下来。

九公公支支吾吾说了半天的六合话,负责记录的犯人听不懂,为了完成监区长交办的差事,他自作主张帮九公公写了一份检讨书。监区长看完检讨书,觉得反省还算深刻,就决定让他当着全体犯人的面再做一次口头检讨。

九公公站在全体犯人面前,用六合话说道:“窝日你妈!你们这些小呆西,锅锅(哥哥)偷东西还至于抵赖啊?锅锅偷的东西码起来有这个楼高了,那半包烟说不是锅锅偷滴,就不是锅锅偷滴。要偷,锅锅偷一条,半包烟有什么屌偷头啊?”

犯人们听了,齐骂九公公,“呆逼日猴”、“狂逼大傻”、“刷他个屌呆逼”、“把他屎打出来……”

整个院子里脏话漫天,九公公全当没听见,自顾自地咬着指甲盖。

监区长为了避免事态恶化,把九公公带到了办公室,取出戒具,把他拷在不锈钢的窗棂上,告诉他:“下午四点钟,我交班的时候要是你还认识不到自己的错误,我就请你吃辣椒水。”

秋日的傍晚,有些许深沉,下午四点九公公蹲在犯人们面前,依然流露出无所畏惧,轻视一切的散漫的目光。

监区长走近他,从武装袋里掏出警用辣椒水,当着全体犯人的面问:“陈洪江,你认不认?看着我。”

九公公看见监区长把辣椒水对准了自己的眼睛,他赶紧用手捂脸。

“狗日的东西,来两个人,把他手架起来!”监区长喊犯人帮忙,犯人们起哄,一下子上来三四个大汉,把九公公的膀子反过来,架到了监区长面前。

九公公的眼睛一直紧闭着,架住他的犯人用拳头锤他的肚子,他一睁眼,监区长的辣椒水就喷了他一脸。九公公双手捂脸,仰面倒在地上打滚,他嚎啕大哭,“绿皮狗打死锅锅了,绿皮狗打死人啦……”

辣椒水不至于引起这么大的反应,九公公骂的“绿皮狗”,分明是对90年代穿绿色制服的警察的蔑称。监区长让几个犯人架着他去水池边洗洗脸,清醒一下,担心他的精神疾病复发。

那一刻,监区长的脸色惨白。

4

九公公刑满前的最后一天,恰巧是犯人们去澡堂洗澡的日子。犯人们去洗澡,都会带上香烟,泡完澡再吸支烟,是牢狱里面最惬意的事情之一。

到了澡堂,九公公不愿意洗澡,用他的话讲,“锅锅明天都要刑满的人了,不和你们这些屌人同流合污了。”

不愿意洗澡的犯人除了九公公,还有几个体质虚弱怕感冒的犯人。他们一群人窝在澡堂子的墙角边晒太阳。

等犯人们洗完澡出来,准备抽烟的时候,好多人都发现口袋里的香烟不见了,有几个犯人顾不上穿衣服,直接从更衣室冲到围墙边,要揍九公公。

监区长赶快制止了他们,他答应犯人们回到监舍一定把香烟给找出来。

回监舍前,监区长当着犯人们的面先问九公公:“陈洪江,烟到底有没有拿?”

九公公不说话,监区长就对其他几个没洗澡的犯人说:“谁拿的我就不管了,待会儿回到监区,我准备一个空号房,你们几个没洗澡的人,一个个进去,是谁偷的主动交出来,我不追究,我只要看见香烟出现在桌子上。”

回到监舍,几个没洗澡的犯人挨个进了空号子,监区长唯独没安排九公公进去。犯人们对此很有意见,他们觉得压根就是多此一举,“就是九公公偷的,他肯定是为了报复。”“偷走的烟估计都被九公公扔掉了,哪还找的回来?”

等最后一个犯人从空号子里走出来,监区长进去了,两分钟后,他拿了几包香烟走出来,对犯人们喊道:“这次这个偷烟的犯人啊,能够主动交出香烟来,我就不追究了。希望这种行为不要再发生了,你们无论刑期多长,将来必定要回归社会啊。我不指望你们做对社会有贡献的人,起码做个对集体无害的人吧。毕竟,人是群居物种啊。”

他说完,就把烟还给了丢烟的犯人,犯人们愤怒的情绪渐渐消停了下来。九公公站在监区长旁边,依旧咬着手指甲。

 

第二天六点钟,九公公被监区长带出了监舍,犯人们都已经起床整理内务,看见九公公刑满释放,都趴在门口看他。

九公公拎着一个破旧帆布袋,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西服,跟在监区长后面。第九次刑满,他眼神里找不出半点兴奋喜悦,他穿过长长的走廊,路过每一个监舍,犯人们都集体调侃他:“九公公,这次放几天假啊?什么时候回来?”

九公公一概不理。监区长命令所有犯人继续整理内务,不准瞎起哄,走廊里又变得静悄悄的。

九公公跟着监区长走到楼梯口,突然站住了,监区长问他:“你干嘛?不想回家啦?”

九公公放下帆布包,从里面拿出来几包香烟递给监区长,“洗澡堂子的烟是锅锅偷的,没敢多抽几根,剩下的锅锅还给你吧。”

监区长接过他手上的烟,笑了起来,他努力平静后,用很官方的语气给九公公做了最后一次出监教育:“陈洪江,你还是有进步的。出去了好好做人!”

那一刻,犯人们才恍然大悟,原来监区长从空号子里拿出来的烟,是他自己的。顿时,监舍的走廊里响起一片叫骂:

“九公公!你个呆逼!”

“出大门,被车撞死!”

监区长示意九公公下楼,在一片沸热的骂声中,九公公终于结束了他的第九次牢狱生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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