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6 2018-02

登上黑船的“白鼠”父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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虽然后来的很多年,我每年都要给老苏的家人通很久电话,将这么多年不断重复的话再反反复复告诉他们,再一次次汇钱过去。但是今年的某一天,国内空气开始逐渐变得寒凉的时候,老苏老婆却在电话里告诉我:“这么多年你何必一直骗我,从今天起不会再打扰你了。”

后来我才知道,她已经离开中国去马来西亚开鱼铺了。

1

第一次见到老苏时,我还是一个毛头小子,在首尔的花心花植物园,带着刚坐船来到韩国的一帮傻小子游玩,为他们展示未来的美好生活。

没多久,另一名和我同期抵达韩国的男孩带着两个傻乎乎的男人走过来,男孩眼睛一撇,嘴角向上一呶,我回应了一个“我也是这么想”的表情——老张和老苏就算是移交给我了。

我们都觉得,这么大年纪,又看起来不太聪明,大概也就是为了挣点快钱,回去结婚、盖房或者看病,来了也坚持不了多久。

这样的人通常带有一些特质:老实了小半辈子,终于想明白了——没钱就没生活,没钱就没地位。在家人的冷眼以及周围人的瞧不起中愤然决定,通过“老乡带老乡”的方式来我们这里,狠心干上一两个月,回去扬眉吐气。

韩国的灯红酒绿很容易让这些新来的白鼠们迷失。几乎每个人来的时候都一样——第一天晚上不喝酒,也不玩,甚至有些拘束。严重些的,会默默一个人坐在角落,看着大家喝酒自己抹眼泪。

基本到了第三天、第四天,多半都会喝起酒来,呜呜呀呀地诉说着不尽相同的故事,然后将一腔愤恨——对社会不公的抱怨,对自己无能的怨恨——化成力气,狠狠地扎进韩国姑娘的胸脯肉里。

对于我们这些“老人”而言,这些白鼠实在太容易让人轻看了。一次船都没上过,吃了点泡菜、喝了几口低度白酒,就以为自己多了不起似的。

当然,要说我们自己来的时候,哪个都是这德行,要么就是哭完扑到姑娘怀里,要么就是哭完接着喝,喝到直接睡死过去。

但不管怎样,都有“诉衷肠”这一段。很奇怪,没人问,也没人起头,但是每个人都会说上一段,突然的,酒局上就全是眼泪。

只有老张自始至终不喝酒,不闲聊,不扑胸脯肉,也不乱说话。这让我们感到有些意外,甚至私下里还赌了点钱,看他能坚持几天。

事实证明,他一直坚持到船来了。

2

来船的当夜,我们都会叮嘱白鼠们尽量穿少点,年轻人听话一些,也不会多问为什么。老苏不听,一身毛衣外套,捂得严严实实。

阁楼里门框上的铃铛响了几声,我看看手表,让大家40分钟以后排队站在小楼里。当时的画面有些诡异,看似简单的一栋小楼,散乱地住着杂七杂八的租客。但就在午夜的某一个时间,突然从一楼的楼梯口开始,一个挨一个的中国人站在楼道里,一言不发,甚至因为不允许抽烟,连光亮也没有。

时间精确,准备充足,当面包车一辆辆停在门口的时候,平均40秒左右就可以上好一辆。

夜晚的风很大,很冷。抬头能看到楼道转弯处,那拉开的窗户外黑漆漆的天空,伴有个别零星路灯吊塔的橘黄色灯光,海浪在忽远忽近的地方拍打着岸边,四下里安静得令人心生恐怖,让人在恍惚间无法确认到底有没有海浪的声音。

面包车停下来以后,我迅速拉开一楼的门,红色斑驳的大铁门,只有转弯处的旋钮上润滑油的光亮,这样就不会在不希望发出声响的时候,发出别扭声音了。

门一打开,我第一时间冲到车前,打开副驾驶和后面的车门,同时到驾驶位,拿出两盒烟递给司机——希望他们不至于在遇到检查或其他事情时,对我的同袍们,也就是这些白鼠们过于冷血——因为上了这辆面包车,不论司机将他们带到任何地方,杀了、埋了、卖了,我们都无能为力。

就在这批白鼠来之前,刚有一车菲律宾人被卖到了黑船上。黑船指的是不挂靠任何国家、打捞采购也没有间断的船。在那里,足以让任何一个壮年男人不到十几天就过劳而死。况且,黑船是永不回头的,也没有任何时间计划。今天船走了,下次不一定到浦项(韩国庆尚北道的一个市,东临日本海),说不定从江西(首尔市江西区)或者松亭(釜山市地名)靠岸了,完全随心情。

数着4辆面包车顺利开走,我也踏实了。和老张老苏一起坐在最后一辆车上,老张冻得瑟瑟发抖,老苏则一脸得意:“怎么样,傻了吧。这人,活在世间里,就活一张脸呀。”

老张和在这里的这么多天一样,一言不发,似乎不怎么爱聊自己的事。两人在后面叽叽喳喳没一会儿,被司机扭过头去用别扭的中文说:“闭嘴!”两人这才闭上嘴——说是俩人,其实也就是老苏在那里一直废话没完。

我很快就睡着了,等老苏在我耳边叫:“大兄弟,大兄弟”的时候,车已经到了港口。

3

说是港口,其实就是一个废弃的海岸边。主要的功能是海船临时下货,处理一些渔网补漏等小问题,更像是一个灰色的垃圾处理厂。

港口的老板姓金,是中介,也是这个地方的建设者——听说这地原本是他老爷子的。金老板总是号称自己是东北的朝鲜族,但他不仅忘记了东北话怎么说,而且我也专门问过东北的白鼠,他的韩语一点朝鲜语的味儿都没有。

大概这家伙是个骗子。

中国人在外面做事,总是比其他国家的人情味都要重一些,或者说只有中国人喜欢做事时,还带点额外的人情。

我拿出一个红包给金老板,希望能把这些人安安全全地带回来,不然我没办法“跟领导交代”。“你都带了这么多回了,干嘛还给红包,人家也说了不用了,都是朋友。总是叫一起去唱歌你还不去,多去几次红包钱不都省出来了。”和我一起的男孩总这么说我。我不爱跟骗子说放心不放心的话,这是道义问题。当然,我也不能这么说。

我能做的,不过就是挤出笑脸,把红包塞进金老板口袋里。只等第二天上了船,我才能放下心来。除了把舵的,船上也就剩下我最大了。

几乎每个人来的时候都一样——第一天晚上不喝酒,也不玩,甚至有些拘束。几乎每个人来的时候都一样——第一天晚上不喝酒,也不玩,甚至有些拘束。

清早从海上起来,似乎让这些白鼠特别兴奋,连老张也走到我面前有些欣喜地问:“这就直接尿海里吗?”引得大家哈哈大笑。

老苏穿着那身厚衣服乐呵呵冲着老张喊:“老乡,身体好呀,昨儿没起夜,没起夜也没听见外面下雨吗?”说完更引得大家哈哈大笑。

事后回忆起当时的场景,似乎老苏还说了些其他玩笑话,我记不清了,但回忆里的画面是大家一直那么开心,笑声环绕在整个海面上。

很快,我们就遇到了第一艘黑船,船夫打了招呼后,两艘船靠在一起,我让老张从船底拿出一个水桶,里面放了一些劳保油,又放了几瓶消毒液,扔了过去。

对方也扔过来一个桶,我让人勾了过来,几条烟,还有些皮带。我们要烟,不要皮带;对方是要劳保油,不要消毒液。

随后两个船开始各自拿出货来,用手比划好价格,开始“交换”。

临走的时候,对方船上的亚洲脸孔指了指最后一桶,我叫老苏去看看,老苏说:“嗨,没什么,就是几瓶老干妈。”

“这帮白鼠,这是刚来韩国,泡菜青椒还没吃够呢,不知道老干妈的宝贵。”我心说。那时候,黑船不仅仅是过度捕捞,也有可能运人,运任何可以装得下、换来钱的东西。所以一般见了黑船大家都不说话,如果一方说话,就等于埋下了不好的种子。

同是亚洲面孔时,甲板上尤其安静。

更多的只是抱拳,双手合十即可。对方黑船上刚才交涉的亚洲人,短头发,一脸阳光,单眼皮。船虽然有些旧,但是看得出来很用心保养,穿的是俄罗斯的制式军装,不出意外,就是朝鲜人了。

当年我年纪也不大,对他们非常感谢,因为这些东西完全可以交换到现金,或者其他更好的东西。

当然,他们大概也并不是“黑船”,可能只是假装“黑船”的国营船只。

4

很多黑船都是好几个月不靠岸的,靠岸也不会超过1天,大部分的交易都在海上完成。

曾有越南人组织做海上妓院,生理需要都解决了。当然,没多久就被黑船抢了,不管是人,是钱,还是船。

我们到海上的第一天夜里,船夫从船舱底部拿出一些运动套装,又拿出一些铁桶,让每个人把除了秋衣秋裤之外的衣物扔进去,然后穿上统一的运动套装。

于是,所有人都在尽量不让自己笑出声的情况下,一起扒了老苏,本来他们还想把老苏的裤子挂在桅杆上,纪念老苏的特立独行,结果被船夫骂骂咧咧地阻止后,又扔到了铁桶里。

大约1天半以后,抵达了交货地点,船上这些白鼠们的热情大都有所减退了,有靠在船舱里睡觉的,有在船边不停呕吐的。而我的老干妈,也已经炒出了天价,有人甚至愿意花人民币750元买去。

当然,我婉拒了。

第3天,晚上9点左右,交易船只远远地出现了,这才是我们此行的目的。远处的船与我们还有段距离,闪了几次灯后,船夫示意我,我随即对老张说“换!”

很快,老张就带着几个年轻人按照白天排练的,将我们的船旗换成了对方的船旗。

两只船很快靠近在一起,接下来就是交货了。船夫打着微弱的灯光,我举着手电筒,看着这些白鼠们一个个从船舱里扛着货品走上来交给对方,对方有专人在另一边检查。

老苏一边搬一边直哼哼:“搬不动搬不动了……太沉了太沉了……”

我轻声说:“少说话多做事。对方是日本人,你刚换旗的时候也看到了,他们可不跟你讲情面。”

整个过程大约将近两个小时,搬一会儿要休息一会儿,对方还要检查、称重。

我和对方的领导坐在船头,也是个年轻人,他给发我根烟,笑嘻嘻地拿出酒壶,闻着味道就知道是正宗的川崎。

喝了没两杯,就听见里面日本人哼哼着喊了两句,日本领导对着我、往我们的船上斜了斜眼,我点点头。和日本人碰杯后,日本人向手下点头示意了一下。

不多会,我听见对面好一阵动静,便对老张喊:“叫几个人过去扶一下。”